Wadi El Natrun

“这样一车泡碱,”图特摩斯紧了紧货车和骆驼连接的绑带,“在你们那边,能卖多少钱?”

我不太清楚亚历山大的物价,但在孟菲斯,想要买到这样一车纯度很高的泡碱,怎么说也要花上三四百德拉克马。

“亚历山大的防腐官只给涅法塔丽三十德拉克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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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刚来这里时,涅法塔丽就以负责人的身份带我在附近转了转。她是个令人敬佩的女性。据说,在她的丈夫过世后,她一个人扛下了这块泡碱池的开采和经营,距今已经二十多年。这个说法也从我观察到的实际情况得到了证实。

从大帝定都在亚历山大开始,那座城市的规模与日俱增,现在已经成长地中海上的一座庞然大物。从亚历山大往南走超过三十八万迈赫,就能到达布海拉。再从布海拉驱车三天三夜,沿途都是茫茫无尽的沙漠,才能在第四天清晨到达奈特伦洼地。从这里,每天有超过一百车的泡碱被装坛,踏往返回亚历山大的漫漫征程,并且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真的是永不停歇吗?

我现在还不清楚,但有莎草纸记载的八百年以来,一向替孟菲斯当局以及皇室供应泡碱的塔卡拉洼地,就在半年前彻底干涸了。这干涸和尼罗河每到夏季的断流有显著的区别:先是周遭的动植物接连死去,接着是日复一日的风沙,干涸的湖床露出了魔鬼的獠牙,最终整个塔卡拉洼地都淹没在白色沙漠的肆虐之中,雨季也永远不会再次光顾这片死亡之地。这也是我长途跋涉,来到这里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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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塔卡拉洼地的干涸并没有引起当局的多大注意。已经几十年没有战乱了,流经孟菲斯的河水除了一年比一年更浑浊以外,完全波澜不惊。每个月死亡的人数都在当局预估的范围内,城中的泡碱也和以往一样有够两个月使用的存货。更何况,穷人根本负担不起死亡,防腐官会用瑟玛雅包裹住他们的身体,草草处理了事。而非富即贵者的遗体往往要在泡碱中浸泡超过四十天,才会进入下一道工序……而越复杂的工序,越容易让整台巨大机器的反应变得迟钝。

总之,在塔卡拉洼地干涸的三个月后,当局才不慌不忙地向塔古斯、迈赫菲特的盐湖求助,而等到当地的车队到达孟菲斯的时候,这座帝国的旧都已经布满了尸体腐烂的臭味,贫民窟因为尸毒感染而死去的人也在逐渐增加,虽然贵族和豪富居住在尼罗河对岸更高的平原上,但瘟疫的蔓延就像悬在每个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当局这才将派人到帝国最大的洼地考察和求援的计划提上日程。

我就在一个月前从孟菲斯出发了。

到了实地才知道,把奈特伦称之为洼地也许并不准确。和我以往见过的盐湖不同,奈特伦并非一个巨大的湖泊,而是由数百个分布于洼地中的水潭和一个目前暂时干涸的溪谷所组成的。听图特摩斯说,在涨潮的时节,整个溪谷都会被河水淹没,那个时候工人们就会将帐篷和工具转移到地势略高的水潭附近,通过人工手段蒸发富碱的潭水来取得泡碱。正因如此,涨潮时节的泡碱产量反而大大不如现在——

从高处眺望,成百上千的工人们在干涸的湖床上作业。一部分人先用锤子、铲子或是铁镐将湖床上凝固的白色泡碱一片片切下,再统一运走,交由另一部分人进行精制工作。直接开采的粗泡碱纯度不高,而且品相也很难看,工人们会一遍又一遍地将粗泡碱溶解在水中、提取、再度溶解……以此来去除泡碱中的杂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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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未见过这种新式(虽然很繁琐)的提纯方法,因而觉得十分有趣。而且,奈特伦洼地的日产量也很令人欣喜,我完全有理由相信它可以同时满足(那个我从未去过的)首都和旧都两个地方对于泡碱的巨大需求。

“这是不可能的。”

但是我和涅法塔丽的谈判显然并不是很顺利。

“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觉得这里的产量没有问题,和我签个契约你就能拍拍屁股回去交差了。”虽然我摇了摇头表示反对,但涅法塔丽依然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她声称自己出于礼貌,只没有让图特摩斯带我在远处观看,因此我没有办法注意到细节。同时,她也略微地提到了有关工人吃穿用度的成本、工作条件的恶化、周边流窜的盗匪以及亚历山大提出的增产一倍的要求等等。

“图特摩斯和我说了,亚历山大只给你三十德拉克马。有关这个情况,我相信孟菲斯当局可以接受三百甚至四百一车的价格,这样的价格应当能解决你……至少一部分问题,也能解决我的一部分问题。你应当考虑一下。”

细节。

我之前确实忽略了细节的情况,因此不等涅法塔丽送客,我就在说完报价之后主动告辞。我在图特摩斯的帐篷里找到了他。彼时他突发手疾,疼痛难忍,在伯尔地铺成的草铺上打滚。借着昏暗的月光,我看到了他被泡碱腐蚀的双手。黝黑的皮肤像是干涸的湖床一样裂了开来,两双手的表皮都结成了莎草纸似的茧。最大的裂口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黑色的血液不断地从裂口中渗出来,甚至还能看到细小的毒虫在伤口处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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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此情况,洼地的草药师也表示无能为力。图特摩斯的工作主要就是对泡碱进行提纯,在日复一日的对泡碱进行溶解和晒干的过程中,泡碱逐渐吞噬了他的双手。乡野医生也知道用泡碱可以对伤口进行消毒,来阻止毒虫的感染。然而如果是泡碱本身造成的苦难,用更多的泡碱也无济于事。

在图特摩斯连绵不绝的哀嚎中度过首个不眠夜之后,在凯布利冉冉升起之时,我和其他上工的工人一起走下了洼地的梯形湖床,来到了溪谷深处。

和之前在高处眺望的时候不同,溪谷下方的气温明显比上面高出许多,呆了不到一会儿,我连视线都热得有些模糊。我注意到,不少女眷也在谷里工作,不难猜出他们的丈夫估计也面对着和图特摩斯一样的命运,为了全家生计,这些妇女只好扛起她们配偶未尽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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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拉现身的时候,一队由士兵和军马伴随着的豪华车队来到了溪谷里。大部分工人对此仿佛视而不见,继续低头做他们的工作,只有一个老工人对车队扬起的沙尘仿佛避而不及似的,急忙躲到了山崖边的阴影里。

于是我在尘埃落定之后走上去和他聊天。老工人一开始对我充满警惕,我想也许是这身衣服的原因。我凑上去给了他一袋面包,这在这里肯定是稀罕物事。在借口偷懒的便利和麦香的环绕下,老工人的话很快就多了起来。

“哦……你问那些军爷啊,”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把面包撕成肉眼都看不太清的一丝一丝,然后小心翼翼地吃下去,“他们护送亚历山大的老爷们来这里泡水的。”

“泡水?”我看到车队在其中一个背阴的山脊上停了下来,一些臃肿的人影被前呼后拥地送到一排用昂贵布料搭成的凉棚下面。

“我看你衣服穿得人模人样,亚历山大的老爷们顶时兴的做派也不晓得。”老工人有些自得。

“是是,不瞒老哥说,我这衣服是倾家荡产买的——之前我也是挖碱的,你知道吧,就在塔卡拉那边,现在已经干了,我没地方可去,花光所有钱买套行头和干粮,打算去亚历山大混口饭吃。”我还有事情想问,不由得就随口编了套说辞,想借此拉近和他的距离。

“真假?”老工人满脸不信,瞟了一眼我裸露的皮肤,“挖碱的塞姆德特一个月顶多拿三个大洋,赚得到这几多钱?”我有点后悔画蛇添足,幸好老工人没想追究这件事情,恋恋不舍地将吃了一小块的面包紧紧札回袋子里,继续说道:

“夏天太热,老爷们以前避暑都去法以德。后来亚历山大的医官说了,根据最新的研究,说是出汗多就不干净,自那时起,新潮的老爷们就隔三差五要来塔卡拉泡水了……也是个赚头,你不知道,上头说这产量还得加倍呢,现在每天得做七八个沙漏时,有些小年轻做不动了就往外跑,老板娘被逼急了,赚点外快来发工资,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我看了看远处,那些臃肿的人影纷纷披着浴巾下到了泡碱池子里。早就听说亚历山大人喜欢泡澡,没想到已经发展到了在泡碱池里度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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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军爷好凶哩,”老工人从阴影里挪出来了一点,我这才借助光线发现他的左眼有重重的一道伤痕,“就那块池子,本来是我挖碱的地儿,后来有个老爷来了,说这块地好,池子清澈,也不晒……我还没来得及说这块池子是我的工区,一鞭子就招呼过来了,打坏了一只招子。”

“赔了多少钱啊?”

“还赔钱。可不敢说这样的话。前些天还打死一个呢,老板娘都不敢去收尸,还是我们几个晚上偷偷找个坑埋了的。”

没有王法。我心想。在孟菲斯,哪怕老爷打死一个赫姆,也是要赔钱的。但这话也不方便说出来,我只好明知故问:

“老爷们这样泡水,不会泡坏吗……?像那个什么图特摩斯一样。”

“坏……肯定是要坏的,”他就像是要强调什么似的,顿了顿首,“都是要坏的。做这个工作的,不到五年手就烂掉了。但老爷们一个月顶多泡一两次,洗碱的一天就要泡两三百次,哪能一样呢。他那个情况还算是好的,老特勒姆之前在这里干了七八年,最后那个手像晒干的砖头一样,一片一片全都裂掉了——”

“裂掉了……?”我看到远处的其中一个身影从池子里站起来,马上就有下人簇拥上去,给他身子上抹上一些七七八八的精油和香粉。

“掉了。两只手,十个指头,整个手掌,都掉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手臂,可吓人咧。”

“那掉了之后怎么办呢?”

“怎么办呢。”

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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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特摩斯已经给出了答案。我还在等涅法塔丽回复的期间,图特摩斯的其中一只手已经彻底坏了,害怕毒血蔓延,找了邻近的屠夫直接沿着手肘砍断了。另一只手,据他自己的说法,已经和用来包扎伤口的绷带“长到一起了,撕都撕不下来”。

少了一只手,原先的工作肯定是不能干了。我问起他的打算,他却神神秘秘的不肯透露,直到临走之前才遮遮掩掩地跟我说了个大概,原来洼地往东走个大概一天,就是古王国时代的墓葬群。他的一些“朋友”最近干了一票“大的”,在塞加拉金字塔的东南角挖了个大洞。

胡夫时期曾经听说有不少走投无路的盗墓贼去挖法老的陵墓,后面无一例外都被缉拿归案继而诛了九族,有的连同整个村都被“以儆效尤”了,自那之后就没怎么再听说盗墓的事情。我不由得向图特摩斯发出善意的提醒。

“不去挖,我这种废人也就是死人了,要是这把挖到了东西,我和他们商量好了,一不做二不休,到时候把吉萨也给挖了——那玩意儿这么大,里面好东西肯定不少……我全家都是饿死的,我不想饿死才来这鬼地方,现在无论怎么样,都得搏一搏。”

然后,在一个十分普通的夜晚,一队劲装蒙面的马队就把图特摩斯接走了。他们的马走在沙子上不发出一点声音,就像幽灵一样,把图特摩斯从这个世界接到了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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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久等不来涅法塔丽的回复,我的差旅费用即将用完,三番五次登门拜访,涅法塔丽依然还是那套“光是亚历山大已经应接不暇”、“工人已经筋疲力尽没法提高工时”、“几次请示上面也没有军队来处理盗匪问题”之类的说辞,到最后干脆闭门谢客。我只得起身踏上返回孟菲斯的旅途。这次谈判失败,我少说也要被扣掉一年的年俸,幸好家里还有存粮,日子应该不算难过。谁知刚离开奈特仑不久,就有消息传来,说托勒密的军队来了,声称涅法塔丽勾结附近山上的盗匪,又消极怠工延误交付泡碱的工期,当场把头砍了,军队直接接管了奈特伦洼地的生产。

我急忙掉转方向,赶回洼地,才知道传言非虚。已是深夜,整个溪谷万籁俱寂,涅法塔丽的无头尸体就挂在溪谷的入口,随风摆荡。恍惚之间,阴影中一个鬼鬼祟祟的佝偻身影正往外跑去,正是那独眼老工人。我接他上车,这老工人颤颤巍巍地说着什么工钱降到了两个大洋、一些老不中用的工人被直接杀了、还有士兵持矛监工等等诸如的胡话,彻底打消了我本来还想和军队队长见面谈谈帮孟菲斯购买泡碱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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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我赶回孟菲斯,实际的情况比我猜测的要好上不少。女王克里奥佩特拉居然访问了旧都,还发表了一通什么女主昌的演说,人心振奋之下,政府部门的办事效率都高了起来。受此恩泽,我只被扣了三个月的俸禄。听说为了迎接女王,那些久积不去的腐尸和整个平民窟都被处理掉了,现在流经孟菲斯的尼罗河水又和玛瑙一样清澈。

从塔古斯和迈赫菲特来的泡碱数量虽然不多,但依然足够王公贵胄享用,听说王宫附近也跟随潮流,开了一家添加了泡碱的澡堂,入场费高达三千个德拉克马,但上流社会都趋之若鹜,甚至连女王都偶有流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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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一切都在好起来,也许克里奥佩特拉真的是女神的化身,能为所有事情带来好运。

阿蒙保佑埃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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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历史记载,

公元前五十一年,国王托勒密十二世去世,传位于克里奥佩特拉以及其异母弟弟托勒密十三世。两姐弟本来共治天下,但随着时间推移,矛盾渐生。

公元前五十年左右,多座古王国时期的金字塔被盗,其中包括著名的赛加拉金字塔等等。

公元前四十八年,托勒密将姐姐克里奥佩特拉逐出埃及。

公元前四十七年,克里奥佩特拉在叙利亚集结军力,返回埃及,在旧都孟菲斯称王。随后,克里奥佩特拉与凯撒结成同盟,重返亚历山大。不满于此结果,托勒密在亚历山大发动了针对凯撒的战争,托勒密兵败,一说战败被杀,一说于逃跑途中溺死在尼罗河中。

公元前四十四年,凯撒在元老院遇刺死亡,克里奥佩特拉随后与安东尼达成政治合作,共治埃及。

公元前三十年,屋大维进攻埃及,安东尼被困于首都亚历山大,随后自刎。克里奥佩特拉也随后自杀。其和恺撒所生的儿子恺撒里昂以及她和安东尼所生的长子亚历山大,均被屋大维下令处死。 随着克利奥帕特拉七世之死,长达300年的埃及托勒密王朝也宣告结束,埃及亡国,成为罗马的一部分。

公元832年,哈里发阿尔-马蒙在死前巡视埃及,下令发掘吉萨大金字塔。根据史料记载,阿尔-马蒙的发掘团队在金字塔各个入口外发现了许多触发陷阱而死的盗墓贼的尸体,但他们无一例外没有成功进入吉萨大金字塔内部。目前,学术界认为阿尔-马蒙是最初发掘并进入吉萨大金字塔的人,他挖掘的通道被称作“马蒙通道”,至今依然是游客进入吉萨大金字塔的首要入口。

公元1900年前后,“埃及盐碱及苏打联合公司”建造了通往奈特伦洼地的铁路。

公元1935年,法国飞行员安托万·德·圣-埃克苏佩里的飞机坠毁在奈特伦洼地附近,他一度接近死亡,直到被一个当地牧民救起。他将这段独特经历写进了自传《风沙星辰》,学术界普遍认为,奈特伦洼地的独特地貌以及这段濒死体验为埃克苏佩里创作举世闻名的《小王子》提供了原型。

至今,埃及人依然使用公元前就已经采用的方法来开采和制作泡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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