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LCL》除了性和青春还有什么

说起GAINAX社,可能很多人脑中马上浮出一串名作。集合了GAINAX最强制作阵容的《FLCL》,在G社的动画之中,也是独树一帜的作品。对于《FLCL》爱好者来说,系列新作的公布,可以称得上是“只要活着,总会有好事情发生”的级别了。

据悉,两部新作《FLCL Alternative》和《FLCL Progressive》将会在今年秋天跟观众见面。虽然贞本义行依旧担纲角色设计,the pillows依旧担纲剧中曲,但是监督鹤巻和哉没有再临监督岗位,而是任两部作品的总监修,编剧榎戸洋司也未参与。对新的作品,我们可以抱着谨慎的期待。

新作发布的消息,在所谓动画“文艺复兴”的浪潮里,固然吸引了新人的部分关注,更多的也许是让曾经看过这部动画的人回想起一段独一无二的、充满困惑却又酣畅淋漓的观看体验。它是一部洋溢着蓬勃的生命力、无拘无束的创造力的作品,以疯狂的画面表现、难解的象征和隐喻、充满青春躁动的配曲,多面向的丰富表达,使得它自身成为动画研究,乃至次文化研究中一个重要范本。《FLCL》的主题和故事看上去很简单,它却因简单而有力,并且也因简单反而多义。各种解释都自洽的以剧中内容为基础建立起来。

最广为接受的一种解释认为,这部作品是关于成长和青春期,中间夹杂许许多多关于性的隐喻,关于原生家庭中缺失母亲的孩子和父亲、兄长的关系;也有人对它做政治隐喻式的解读,美国观众经常从剧中的角色关系和情节中,看出关于千禧年末日本与欧美关系的象征性表达;在日本观众中,人们经常关注剧集散发出的一种世纪末的压抑氛围,就像真见美和她所厌倦的“永无止境的日常”;还有一些解释看到这部剧在表现方式方面所呈现的后现代主义特点,看到拼贴、戏仿、游戏原则和颠覆传统。

许多观众面对这部作品经常感到困惑,表示看不懂,于是认为《FLCL》内容逻辑混乱或者晦涩深奥。这个印象是泛泛观看的结果。这是一部看上去绝对混乱、无序、胡闹、随意、甚至带有疯癫的狂欢色彩的动画。但是,它的打动人,它的吸引力,它表面之上萦绕的一层灵韵,显然不是由于完全的混乱无序,而是由于其内核的秩序井然。所有人物的欲望诉求,都被明确且深刻的塑造,不同的人物组,常常处在精确的对比和参照之中。

之所以表面上看去,人们觉得这部动画混乱难解,乃是因为它画面的极限风格化处理,它的看上去繁多隐晦的隐喻,它的胡闹一般的情节展开。这些全部都是“表现的狂欢”,也有人愿意说,是后现代主义的。我们应该从每个人物心理和欲望走向开始条分缕析。

一,主要角色:

监督鹤巻和哉在监督评论音轨里说,他在塑造主要角色时,总是有意识的去用三个方面的主要区别,来帮自己形成对角色的印象。依次是:一,左撇子和右撇子,监督认为左撇子貌似做任何事都很容易,“他们无拘无束并且比寻常人更酷”;二,能吃辣的人和不能吃辣的人,监督认为能吃辣的人同样也是无拘无束,活得非常自在,令人羡慕;三,挥棒的人和不挥棒的人,监督认为,不挥棒的人并不想知道挥棒后的结果。他不想知道自己的极限究竟在哪儿。因为不挥棒,就给自己保留了“挥棒的话能够打出好球”这样的可能性。这个借口给人安全感,是这种人的处世哲学。

南束直太:(右撇子、不能吃辣、最开始是不挥棒的人,在第四集迎来转变)第一件重要的事情是直太家庭中女性角色的缺失,我们从始至终没有得到关于直太母亲的任何信息,唯一的信息就是她的缺席。母亲的缺失配合父亲南束卡门的混乱行为,造成直太在生活中没有情感的依靠。春原晴子的出现,除去作为一个全方位的直太性欲望的对象,也填补了这种情感的空虚状态。

第二件重要的事情是哥哥的不在场。直太的哥哥南束助(左撇子),是一个特殊的角色,在故事中,他因为前往美国打棒球,从未在动画中登场。他的不在场留下一个虚空,为了填补这个虚空,剧中因此生产出许多与哥哥相关的符号,这些符号规定着他与其他角色的关系。例如棒球、例如纵火、例如他在美国的照片、甚至例如鲛岛真见美本人。可以说他的存在感就是因其不在而越发彰显。

对于直太来说,哥哥是压力与焦虑的来源。一方面,哥哥在小城市疏濑,是人人夸赞的对象,这对直太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遮蔽;另一方面,哥哥的离去在真见美那里留下了空虚的漩涡,为了填补它,真见美将直太当作南束助的替代品和投射。这对直太来说显然是无法接受的,特别是他将要来到性成熟的年龄。被当作替代品,侵犯了直太的主体性存在。母亲和哥哥缺席,这两个方面的原因汇流,共同造成直太对于春原晴子的需要。

对于直太来说,成熟跟获得认可成为同一个问题的一体两面,变成最重要的心理欲求。这是前四集中直太一直面对的问题。比如要装作能喝酸气水,能够吃辣,不愿意去演文化祭节目中的小猫,这些都是所谓“成熟”的表现。

但是经过了最终的战斗,挫败了Medical Mechanica的阴谋,解放了Atomsk之后,直太在晴子面前害羞的表白说“喜欢”。直太穿起了学生装,跟同学们混在一起,对于奇怪的饮料,也很直率的拒绝。直太和晴子都承认了作为一个孩子的直太。在监督评论音轨中,鹤巻和哉说"比起硬装大人的样子,孩子就该有孩子的样子,这样反而更成熟",也就是说接受原本的自己。而所谓的成长的主题,也并不是说从一般意义的上的孩子变成一般意义上的大人,而是说变得能够接受原本的自己,是自己之所是,能够直面生活,能够肯定和承认原本自身的真实。

春原晴子:(左撇子、能吃辣、果断挥出球棒的人)。不像直太、真见美和蜷守惠理,春原晴子不是一个处在矛盾、犹豫、两难之中的人物,也即是说,她不是一个处在生活真实情境中的人物。她是一个“宇宙人”,其来历是完全幻想的;她的目的是寻找宇宙中的海贼王Atomsk,其目标是单一纯粹的;她时常扮作护士、兔女郎、女仆,以夸张的方式战斗,成为符号性极强的角色,是各种梗的承载体;她代表与小镇异质的一切,她的黄色的Vespa摩托车、粉头发、性方面的成熟、陌生的神秘感、直率的性格、强大的行动力,是直太所向往的;对于直太来说,晴子是一道刺破沉闷生活的光,给永远持续的日常带来了冒险和改变,也是性成熟将临之时,直太幻想和欲望的投射,也是一个可以承载直太的依靠跟寄托的女性。

鲛岛真见美:(右撇子)关于真见美将直太当作南束助的替代品,我们已经在上面谈过。关于真见美第二件重要是的事情,是纵火。第二集主要是讲真见美的故事,这一集的标题“Faisuta”,根据鹤巻的说法,是FIre stater(纵火者)的简略。在故事发生的六年前,真见美所在的小学发生了一场原因不明的火灾。南束助在火灾中救了真见美,这是两人的相识。

鹤巻在评论音轨里说,他构思了一个真见美在剧中所玩的游戏《Fire Stater》。游戏讲述一个叫做Endsville的恶魔小镇,小镇不断增殖,于是作为黑焰之神Cantide的仆从,你必须纵火烧掉小镇。鹤巻说,真见美并不是误以为游戏里的神明是真实存在的,而是出于自己的一厢情愿,并开始在现实世界纵火。为何如此呢?或许是因为,真见美失去了男朋友南束助,在学校也遭到欺凌,她想要结束这沉闷的,永远持续的日常,想要在日常之中有大事件发生,以结束琐碎的苦恼。监督评论音轨中的有这样一段话。

提问者:(真见美所说的)“Kyoufu no Daiou”(恐怖大王)是什么?

鹤巻:它在日本很有名。是从“Big Mysteries of Nostradamus”(诺查丹玛斯的大预言)中来的。诺查丹玛斯是一个中世纪的法国人。他预言世界将在1999年毁灭。这个预言在日本广泛流传,妇孺皆知。1999年的时候,在日本人们确实有种对世界末日将要来临的恐怖情绪。当然,那并没有发生。因为2000年到来了。像真见美这样的人,如果世界末日如期到来他们反而会觉得如释重负。而实际上当世界末日并没有到来时,他们就感到有点失望。所以真见美正在庆祝世界末日终于要来了。

提问者:很多日本人都那么想吗?

鹤巻:不,并不是。但有部分年轻人那么认为。某种意义上而言,他们并不去思考世界毁灭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们仅仅是希望能有刺激的事情发生。这只是一种潮流...我确信年轻人有那种心态。

关于真见美,第三件重要的事情就是,在第四集的结尾,直太挥棒,击飞流星。对于真见美来说,她能够掌控直太,就是因为他是那种不会主动挥棒的人。会主动挥棒的直太,对于真见美来收,就有些危险,难以掌握了。直太将能够自主做出选择,掌握主动权。实际上,也正是因此,真见美再次失去了南束助的替代品,于是她更加崩坏。当她遇到Terminal Core,她就去培育它,它的急速增长,就是真见美怨恨和焦虑的象征。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剧中完全没有真见美家庭的任何描写,她总是出现在桥洞底下跟河边,无论她的家庭情况究竟如何,我们能够看到的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姑娘。

蜷守惠理:(右撇子,不能吃辣而强装可以,从她的行动来看,应该是一个主动挥棒的人)蜷守是直太的一个镜像。面对家庭的丑闻,她强行装作淡定的样子,貌似可以非常成熟的考虑和接受父亲出轨的事件;她作为班长,在班里文化祭演戏的时候,可以用作弊的方式给自己和直太安排主要角色,又是一种所谓大人的成熟表现;另外,她虽然是近视,但是一直戴着隐形眼镜。第三集的标题是Maru Raba,这是一个叫做《穿靴子的猫》的故事,其中有一个穷人,谎称自己是卡拉巴侯爵,欺骗国王。Maru Raba就是卡拉巴侯爵的法语版(Marquis de Carabas)缩写。这一集的结尾,蜷守站在舞台上,戴起了眼镜,但却是无镜片的框。这是蜷守的成长,即从原先的自认为是成熟的大人,即自我欺骗,到明白自己的弱点,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小孩子,却选择去欺骗别人(无镜片的镜框的比喻)。

因为篇幅原因,在这里只对最主要的角色做一个大略分析。

二,所谓隐喻与后现代主义

观看本片的过程中,观众们广泛的认为,自己接触到了很多隐喻/象征。仔细分辨的话,到底什么会被读解为隐喻/象征呢?我认为,隐喻/象征出现在反常之处,出现在悖谬了常识的地方,出现在结构之中一个陌生而奇异的点上。例如小镇疏濑中间那个巨大的电熨斗Medical mechanica,例如直太头上长出的角等。关于剧中各种隐喻的解释,我觉得各处材料已经多有谈到。以“性“为核心去透视剧中的一切,看起来是非常合适的视角,可谓是实锤的淫者不淫者都要见淫了。只是关于巨大的电熨斗,我觉得可以有一点补充。

Medical mechanica是熨斗的样子,鹤巻和哉说,熨斗的能力是磨平一切褶皱。设定中,其目的是将所有人的脑子都熨平,以达到统治的目的。简言之,就是要消除人们的思考能力,消除人们反抗的可能,进行奴隶劳动力的再生产。而Canti和直太合体形态中,展开的翅膀,就是脑子的样子。那么Atomsk、直太等人和Medical mechanica这组对抗的核心就向我们展现出来了,其重要的一个方面,是用以性原动力为代表的生命冲动,生命意志,去反抗再生产的逻辑,反抗压制和邪恶大公司。这样的处理模式,是创作者经常有意无意会使用到的。当代社会的人们,生活在全面控制、全面监视的资本主义生产秩序之中,因此“巨大的公司、机构可能会有统治人类的阴谋,而我们应该用自己真实的生命活力、用人之所以为人的真实力量去对抗这种秩序”,这样的剧情设置对人们来说是真实可感,说服力很强的。于是,创作者在作品中经常以这样的对立为基础去建立矛盾。这样的设置,其实是在处理现代人心中的焦虑。

特里·伊格尔顿在《后现代主义的幻觉》中,简要的对后现代主义的艺术形式做概括时,认为“它的典型风格是游戏的,自我戏仿的,混合的,兼容并蓄的和反讽的。”在《FLCL》之中,游戏一般的戏仿可能是最常见到的表现方式。我们粗略数数,就可见到例如南方公园、吴宇森的鸽子、子弹时间、少女革命、鲁邦三世、蜡笔小新、机器猫、EVA、魔法少女等等的戏仿。

我们可以把《FLCL》和最近大火的影片《玩家一号》做一个对比。《玩家一号》当中同样充斥着亚文化各式各样的元素,但是最终我们觉得这些元素至多只是彩蛋,电影是对大量的亚文化标志进行了一轮消费。这些元素在电影中出现,然后褪去,如此而已。而《FLCL》中,所有的元素都不以它们的本来样貌出现,而是被变形、被改造、被歪曲、被调侃、被聪明的挪用、被以游戏的态度戏仿。《FLCL》的创作者们,将自己的创造力、恶搞能力、戏谑和诙谐,重新注入到这些元素之中,又结合元素们自带的文化内涵,两相混合,生产出新的趣味。

观众们觉得,这部片子混论、难解,很大可能是无法解读它的隐喻和戏仿,实际上,作品中的这些内容,自有一条文化脉络。《FLCL》在许多方面都有可说的内容,但是由于文章应该保持合适的长度,就先隐去这些讨论。

个人认为,这个作品之所以极其重要,也是因为它充分利用起动画这个媒介的可能性,并且尝试着拓宽这种可能性。动画形式的《FLCL》,是最精彩的《FLCL》。又有多少作品,是换到任何媒介,都没什么影响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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