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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论》—— 那些写游戏杂谈的老家伙们(四)

风力
文化 2021-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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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神,你可能会有种错觉,这玩意,你比我懂的还多。

风力,早年在CBI写战报,后来于GS做魔兽攻略,RN搞电竞,173整产品和新媒体,目前下岗。著作包括《命运交织的Lost Temple》(由朋友罗四维代写)、《勇往直前》(由朋友祝佳音代写)等,但他们都忘记署我名字,所以至今还是默默无闻。因为受王小波蛊惑,感觉人虽四十但还可以努力嘛,所以也不急着沮丧。本人口号是“How fur how come”,怎么毛就怎么来,去年写了篇《Illusion游戏史》,若感觉厉害,可以尽情崇拜我没关系。


印象

神在许多游戏比如RPG、ACT乃至SLG里都有出现,有时是你最后的希望,有时则是罪恶的根源:不记得多少个雷雨之夜我从噩梦中醒来,窗外一道电光闪过而脑中满是团战残血逃生、绕了七八圈树林回城读到最后一秒时看到对方宙斯买活的恐惧。给这一幕配音的是二十年我的老领导,用他娴熟的成都话,“跑得脱,马脑壳!”

但是仔细一想,其实我对神的印象是由一个个片段组成的。除了DOTA之外或许还有Rance系列,以及《美少女梦工厂2》。前者里的“创世神”混乱邪恶,所做的一切(包括创造世界)都只是为了自己快活,朝令夕改毫无诚信可言。他一开始先是创造龙族,后来发现自己把龙族设定得太完美:这些有角的蜥蜴带鳞的泥鳅武力智力双高,寿命又长,没事还能交配下蛋搞杂交实验,导致世界的其他种族无论是和他们斗智、斗勇还是比寿命都不是对手,纷纷灭绝,特别单调乏味。于是他派了一大堆天使军团去把龙族全砍死了……第一次看到这个设定时我深深震惊,后来发现这种邪神满地都是。

而《美少女梦工厂2》(游戏于93年发售,在当时算得上是养成类的翘楚)则是另一个路数。这游戏一开始就介绍,因为人类不“虔诚”,天帝 —— 也就是神 —— 震怒,于是召唤魔王,让魔王去毁灭人类。听起来这和派天使军团去砍龙族的故事倒也差不多,问题你直接派的就是恶魔啊,所以神就是这样扮演左手爱心右手道理、如果你不对他有爱心他就要教你道理的角色吗?需要说明一点,当时我还没有学习《圣经》,对天使与恶魔之间的关系了解不深刻。后来长大了一些,对这样的故事又习以为常了。

然后我就长大了,开始看不符合“中学生守则”的漫画,比如《电影少女》。这漫画充斥着男性的意淫,男主种过大种马、在几个姑娘之间摇来摆去、而且全篇除了感情纠葛几乎不讲其他任何:没有火星人攻打地球,没有古巴导弹危机,作为一个日本中学生(还留级了,这畜生),你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谈恋爱,以及谈更多的恋爱。若是今天,我肯定对这个观点不屑一顾,但当时却如痴如醉 —— 不然怎么叫年轻呢。

【《橙路》里多少还有些家庭描写,《电影少女》里连主角的爹长有几个端点几条边都没介绍;反正他住大房子,每个月有花不完的钱,随时喊学妹来家里过夜毫无压力】

这部漫画如果纯粹讲恋爱和三角恋爱,那和《天是红河岸》这类少女漫画也就没啥区别,必须要整点其他元素。作者于是搞了些超自然设定,比如为了救回爱人你要去爬一条“下面有汹涌电流河、掉下去肯定没命”的玻璃阶梯(这比《赌博默示录》那个摩天楼玻璃阶梯还要早)。玻璃易碎,很快你就被扎得鲜血淋漓,然而走到顶却发现没有爱人没有未来一切都是虚空。这时开始插旁白:恋爱就是这样,过程虚幻而痛苦,走到头一无所有。啊,恋爱是不是这样我不知道,舔狗肯定是这样!

直到这里神还没出场呢,别急,剧情还没走完。话说制造女主的是个坏人,穿立领风衣,梳发胶头,脸上带着寻常人类看到香菜、鱼腥草和螺蛳粉时的表情,一看就是位豪杰(不过主角也是这打扮)。你当然要大战坏人,但你也肯定战之不过所以要且打且退。故事最后,你以把女主爆掉为代价,让这坏人下了地狱 —— 我得说这怎么看也不像笔划算的买卖。伴随他坠落的惨叫,你老婆身影渐渐化为虚无,好像牛肉掉入罗宋汤锅再也找不到踪迹,啊……

你开始痛哭流涕!

现在神出场了。因为有神,因为你心诚,因为爱得深沉,你老婆原地满血复活啦!男女主角激动地像DNA分子般抱在一起。【后来过了十几年我得知有一个名为春哥的教派也承诺信徒们有这等大法力、大欢喜,但当时这么先验这么超脱时代的概念还不存在】。那么我就想,一切的关键还是得拜对山头啊,因为给你老婆复活这个好像是高位神,能cover住坏人的老大(某低位神)。试想如果你拜错神,复活的就是大反派了 —— 当然这类剧情也有对应的小说,就是那种男女主都长锥子脸、而且动辄就要捧对方脸的漫画。在那种漫画里如果走这个剧情那接下来也许你和反派会有一段感情戏乃至床戏肉戏,不过这就偏离了我们的主题……

能够看出,我们对于“神”的认识总是来自于游戏、动漫(准确地说是来自所有外部媒介,不过我们是玩家,游戏肯定占很大比重);其次,每玩一款游戏、每看一部动漫或影视,我们对“神”的理解就多一个角度多一个层面;最后,你心目中“神”的形象就是这些角度的总和。


福利

而思考再深入些,你就会想到另外一个问题:“神”对我到底有什么意义?在《电影少女》里他能复活你老婆,在《美少女梦工厂2》里他/她是你的守护者、见到后可以增加属性,至于《兰斯》里,部分神甚至还能嘿嘿嘿……用我们工口界的说法就是,有福利。

带着这个思路去玩游戏,眼前豁然开朗。很多时候你可以得到Buff,比如《皇帝龙之崛起》里的神,如果你搞一大堆祭祀让他/她高兴,其就会降临,之后可以加你人民的快乐。还有些时候神会直接攻击你的敌人,造成巨大伤害,像是《魔兽世界》里的死神邦桑迪,没有他不知道彼界最终Boss要怎么打。除此之外神又可以成为NPC与你互动(这里说的不是兰斯式互动,因为大多数只有他动!),像是PS的《战神》系列尤其是前几作里你看到的,摸到的,与之交谈的乃至亲手杀之的,不都是神吗。但是话说回来当你看的摸到聊的乃至杀的都是神时,你对神也就没什么概念了 —— 导致后来你虽然自己已经是神,可是真正的神却是那个身高还不到你腰部的儿子。为什么啊?还不是因为弓箭不要钱?

所以当我们仰望神灵时,终究还是希望从他那里得到点什么。

这种心理应该说全世界玩家都不如中国玩家熟悉,中国玩家又不如中国游戏策划熟悉:关于你花多少钱(或多少时间、多少体力,当然这些最后也都会折算成钱),然后就可以在游戏里获得怎么样的什么这一点,国内游戏策划尤其是手游策划永有无与伦比的经验,当真是站在全世界的巅峰甚至可以说是尽头。记得之前我看过一个什么说法,大意是某工作室的新游戏,工作室的母公司的再上一层、全集团的老大,特地为其站台,玩了一下,发现他也打不过必须充钱 —— 然后充钱还抽不到将。这事情后来被总结成一句话“XX的游戏,不充钱他就是你大爷;XX的游戏,就算充钱,他也还是你大爷!”

这个故事应该可以说明到底谁才是真正的神。【当然我不知道后来程序员有没有给老大改数据】

当然仔细一想,过去要搞点福利其实很费劲,你得先去找一本《唐诗选辑》,还要学连城剑法,最后拼出来似是而非的“江陵城南天宁寺大殿仏像你必须向之虔诚膜拜通灵祝告”……现在呢,简单多了,那头648下去,这头SSR就出来,比传说中造香肠的机器还方便。游戏从单机时代走到网游时代,网游又从端游到页游再到手游,几十年时间里很多事情发生了变化;要归纳这些变化殊为不易,但“快”字必有一席之地。你想,以前九十年代玩RPG要练级,同一种怪反复刷半天(有些游戏还是踩地雷,踩上了还有个眼前一黑的动画,动画还挺慢,看得人热血上头)。现在呢,RPG还是要练级,但是给了你一个选项“扫荡” —— 比山本弓扫射、疾风狂扫魔法还要更扫得多。

【这两个技能分别出自《鬼畜王Rance》和《丽兽》】

回到神的问题上来:神能给的福利,不一定是实物,也可能是抽象的“成本”或“时间”,但肯定要有。


奋斗

我知道在今天,“成为神”已经是非常等而下之的游戏题材,就像侦探小说里搞密室杀人:你写得烦,读者看得也烦,还特别容易穿帮。所以你要从另外的角度去理解。

比如先说说,哪一个“在游戏里成为神”的作品让我印象最为深刻?那当然不是“传奇”,不是“率土之滨”,不是种种漫改日式RPG。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游戏叫《末世孤雄》,又名“全是僵尸的世界里只有我不受攻击” —— 从标题你几乎就已经知道了游戏的全部设定。没错,这是一个NVL电子小说式游戏,而且是毛游戏(而且画风还不错)。在游戏里你要做的就是拍空格(或按住Ctrl),慢慢看剧情。你所永有的能力不能助你九天揽月五洋捉鳖,僵尸根本杀不完而且杀它们又有什么意义呢,how could you kill a person who is no-life?

但是用在毛游戏里就不同了。《末世孤雄》的剧情就是你利用不被僵尸咬的能力……以下省略一千五百字……总之是把人给办了。当然以我30多年玩毛游戏的经验来看,绝大多数毛游戏里不是你办人就是你被人办,不然也不叫毛游戏。那你要如何做到这一点呢,有些游戏会设定你有个神奇的照相机(Edison!),一照之下对方就不能动,然后你为所欲为;另一些游戏里照相机变成了怀表,还有些游戏里则是一开局对方就被锁住了,等等。总之,你天生就永有神一般的力量(并用它来办人)。

另一些游戏则不同:你是普通人,甚至可以说有点弱鸡。你长得不帅,连脸都没有。你也没什么钱。你的风评不好,离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有相当的距离,倒是小区里的父母会拿你的名字来哄孩子睡觉……以上综合在一起,注定了你肯定不是韩剧里那种动辄几十亿家产且外观俊美的配角。但是你通过不懈奋斗,解除一些误会(并制造更多),营造一些气氛,规划一些未来……然后把人办了,这种时候你的成就感是不同的。这让大多数玩家把这个游戏一直记了二十多年 —— 我说的正是90年代(甚至也可能是历史上)最好的毛游戏之一,《同级生2》。这游戏里你没有任何神力,甚至连个能用的“技能”都找不到。但如果足够努力,可以做到最多9个女孩给你告白,要知道我们中的绝大多数人……OK,我闭嘴。

因为,事实上,在任何游戏无论单机还是网游中,哪怕花钱的也罢,如果你直接就成为了神,快乐非常短暂。五颜六色的翅膀加持,刀刀烈火激情特效,左右手各带一个麻痹戒子的你神挡杀神仏挡诛仏,像猪八戒变成鲶鱼在蜘蛛精腿裆之间穿梭。你快乐吗?我很快乐!但私服就那么几百号人,快感须要有和之前“平民生活”时的痛苦对比,神一般的愉悦才会显得甘美:为了得到72个处女,你先要打开卡车的车门。

从游戏的角度,《同级生2》中如果你最后一个女生都没追到(这难道不是很正常吗),会播放名为“阴暗的天空”的背景音乐,在这音乐声中你的心情也降至谷底。假如说工作后PPT被老板否决、项目投标失利、中年失业让人痛苦,年轻时的思绪要单纯一些:追不到对象,就足够让人长吁短叹两个星期,然后再追加三个月。

可这是游戏啊。你在本子上记,某年某月某日,她出现在公园,那你有理由相信下次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你就还能遇到她出现在公园【幸运的是游戏里你只要遇到对方,发生的往往是好事、会推进剧情;现实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无数次失败后你必能探索出一条通向美好结局的康庄大道。我为什么喜欢玩单机游戏,因为存档/取档让我能总结之前的错误,加以改进,并相信下一次能做得更好,最终必然可以成功。当你回首往事,奋斗的过程会成为非常优美的记忆。正如《国王的恩赐:传奇》里你的女海盗老婆描述:To win her hand you'd even beaten the kraken itself!那又怎么样?我赢了。

回头一看你发现“神”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说教

最后来谈一点超现实的。当然,这里不是要说神学内容(虽然那个我也会)。

对应上文,相信当你有过那么几次奋斗的经历后,会觉得神的意义实在有限,至少游戏里有限。它能做什么、打算要做什么以及实际上会做什么,全都是程序写好的,最重要的是你才是主角。这个我称为“自我意识觉醒”,非常重要。

大约是十几年前吧当时我上班没多久,当时很流行电子竞技,RTS,星际和魔兽。年轻人非常崇拜“游戏高手”,争当粉丝,去线下聚会要签名啥的。【现在也还有,只不过游戏类型变成MOBA、吃鸡了】后来发展到不需要游戏打得好,只要你话说得好,照样能当偶像(当然某种意义上来说你甚至不需要会说话,只要长得好看,自然有人刷飞机火箭)。比如你在B站发了好些个火爆的视频,就会有人成为铁粉,愿意维护你到水滴石穿。会有人跳出来发你的所谓黑幕,30年前给过小孩棒棒糖即是炼铜的证据 —— 30年前我自己也是童好吗?—— 然后你的粉丝就会与之鏖战,头上有暴击机飞过、身边有战车碾过、机枪声不绝于耳。那你不会感觉自己在率领一支军队战斗吗?那你不就是神吗?

粉丝们如此狂热固然是人不傻逼枉少年,但也和自我意识有关。年轻时自我意识不强,嘴上说是我要为自己而活,要活出本我自我超我,实际上对具体应如何执行并没有概念,只好找个偶像当神一样崇拜。正如一句老话“我们已走得太久,甚至忘了为什么要出发”,这事情干多了就变成一种习惯乃至义务。比如你当上了xx粉丝团副团长,头像昵称什么的都改了,真遇到事情你好意思不上吗?

这种迷乱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持续到自我意识觉醒为止。你首先会想,我的神(我的偶像)究竟是什么?其次想,他对我有什么意义、有什么帮助?最后发现他真正的价值在于启示你一条可以奋斗的道路 —— 这并不等于你就能走这条路,更不等于你走了努力了就成功。世界上努力而没成功的人,比乳山养殖场里单只净重150克的生蚝还多。所以你还需要坚韧不拔的意志,需要一往无前的勇气,以及需要突如其来的幸运,需要很多很多。这些神都不会给你。

2004年我刚到北京,就好像一头野猪下山,发现村子里饲养的家猪居然吃的人工饲料,还有自动补充的水槽,令人羡慕。但大城市也有不好。有天下午在公司楼下,看到一架单凭外观就令人印象深刻的车,回去一查发现这车叫宾利,要600万。我当时就陷入迷思:以我一个月3000块的工资,干一辈子都买不到这么一辆车,那我工作还有什么意义,我还活着是为什么?

坦白说17年过去了,这问题我还没完全想明白。但是有一点我已经搞明白了,不能别人给你什么你就吃什么。今天你给我看宾利,我奋斗了,明天你给我看土星5号怎么办。正确的做法是反手一记给他抽回去,也就是我所谓的“要和生活有来回”。正所谓吃喝嫖都是赔、只有赌博有来回 —— 怎么来、怎么回?在《兰斯10:决战》里有勇者给了时间女神三颗糖、把自己年龄改小而重获勇者力量的野鸡桥段,不过那是游戏设置好的,我换个例子。大家都很害怕有宙斯在对面的局,团战不说,打野你也提心吊胆、生怕什么时候飞来一道闪电。这时你要这么做,找个大家都满血的时机公频打字,“da”(或“leishen,da”)。你有30~45%几率看到电光翻滚跳跃着向你冲来,而同坐的朋友发出爽朗笑声。这就叫来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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